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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残脉悬壶问死生

大历五十八年，正月十六。雪后初霁。

阳光难得地有了几分暖意，照在宫墙的积雪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。苏暮云没有回宫，也没有回城西陋巷，而是径直去了济世堂。

比起乾清宫的庄严肃穆，她更愿意待在这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里。这里有咳嗽声，有捣药的闷响，有生命的脆弱，也有挣扎的韧性。这些声音，比朝堂上的颂圣与争吵，更让她觉得踏实。

济世堂比半年前扩大了一倍。原先的三间破屋后面，又接出了几间青砖瓦房，院子里搭着简易的棚子，几十个伤兵和流民或躺或坐，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和消毒的苦气。

莫问正在给一个烫伤的士兵换药，手法依旧利落。那个名叫阿黍的少年，就站在他身侧，捧着药盘，眼神专注，时不时低声回应莫问的吩咐。

苏暮云站在院门口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
她打量着那个少年。阿黍身形单薄，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，嘴唇却微微发紫。即便是站在那里不动，他的呼吸也比常人急促一些，锁骨随着呼吸剧烈起伏，像是一对即将折断的蝶翼。正如李澈所说，这是典型的心脉缺损之症，气血难以周流，全靠一股气机吊着命。

"来了？"莫问头也没抬，剪断绷带，"躲门口当门神？"

苏暮云走进院子，那些原本有些喧闹的伤兵见到她，纷纷止声，想要挣扎起身行礼。苏暮云摆了摆手，他们才敢继续躺下，只是目光仍偷偷地追随着她。

她走到莫问身侧，目光落在阿黍身上。

阿黍察觉到视线，抬起头。少年的眼睛很亮，像落尽了星子的寒潭，没有寻常病患的颓丧，反而透着一股子倔强。他见苏暮云看自己，并不闪躲，只是微微躬身："阿黍见过苏前辈。"

声音清朗，但尾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。

"心脉先天畸形，瓣膜闭锁不全，加上早年营养不良，寒气侵肺。"苏暮云淡淡开口，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，"寻常汤药只能续命，撑不过三年。"

阿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，握着药盘的手指节泛白。莫问手里的动作也顿了顿，眼皮抬了抬，没说话。

"前辈慧眼。"阿黍低声道，"师父也是这么说的。阿黍命贱，能活到现在，已是赚的。"

"你不怕？"苏暮云问。

"怕。"阿黍这次回答得很快，抬头直视苏暮云，"但怕也没用。与其哭天抢地，不如跟着师父多认几味药，多救几个人。哪怕明天死了，今天也多值了一天。"

莫问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，甩了甩沾着药汁的手，瞥了阿黍一眼："油嘴滑舌。"又看向苏暮云，"这小子嘴硬，心里比谁都惜命。昨天半夜咳血，把被子都染红了，今早起来照样给我煎药，一声不吭。"

阿黍脸一红，低下了头。

苏暮云没说话，只是伸出两指，隔空虚点了一下阿黍的眉心。

一股极其细微的暖流，顺着她的指尖渡入阿黍体内。那不是龙气，也不是魔气，而是经过太虚心经转化后的、最为纯净的生命本源之力。

阿黍只觉得一股温润的力量瞬间包裹了心脏，那处天生残缺的瓣膜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，原本剧烈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，急促的呼吸也顺畅了许多。他惊愕地瞪大眼睛，看着苏暮云，嘴唇动了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"能吊住一口气，但治标不治本。"苏暮云收回手，"这具身子，像一只漏了的瓶子，补得再快，也赶不上漏得快。除非……"

"除非什么？"莫问猛地转头，一向平静的眼底掀起波澜。这是他第一次在苏暮云面前流露出近乎急切的情绪。

"除非换一根脉络。"苏暮云看向莫问，"或者，重塑心脉。"

"重塑心脉？"莫问苦笑一声，"那是传说中的手段，起死回生，逆天改命。别说如今的医术，就是上古神医在此，怕也难为。"

"未必是传说。"苏暮云转身，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枯树下，背对着他们，"西北那趟，我在那半截残碑里，看到了一些东西。上古之时，确有人以天地精华重塑肉身。但那需要一种媒介，一种生于极寒极阴之地，却能沟通阴阳两界的灵物。"

"什么灵物？"莫问追问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
"玄冥冰髓。"苏暮云吐出四个字，"传说生于九幽之下，是玄冥之气凝结而成的精髓。若能得到它，融于药液，或可修补阿黍的心脉。但……"

她转过身，看着莫问："这东西只存在于典籍和传说中。即便真的存在，也必然在极险极恶之地，甚至有阵法禁制守护。取它，九死一生。"

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伤兵们的呼吸声。

莫问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药渍的手，又看了看身旁一脸茫然的阿黍。这个少年，是他在这乱世里偶然捡到的火种，聪明、坚韧，有着和他年轻时一样的执拗。他不想失去这火种。

"九死一生，总有一生。"莫问抬起头，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，"我去。"

"你不行。"苏暮云断然拒绝，"你寿元将尽，内力损耗过大，去了就是送死。而且，济世堂离不开你，北地的善后，金陵的安稳，都需要你坐镇。"

"那……"莫问看向苏暮云。

"我去。"苏暮云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"我答应过顾清舟，守这天下。阿黍既是这天下的一份子，我自然要护他一命。况且，我也想见识见识，这传说中的玄冥冰髓，究竟是何模样。"

阿黍这时才反应过来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磕头如捣蒜："前辈！不，师父！苏前辈！阿黍一介草民，残次品而已，怎敢劳烦苏前辈冒此天大的险！阿黍不愿！阿黍这就去准备后事，绝不拖累任何人！"

他磕得用力，额头很快就红肿起来。

莫问想去拉，却被苏暮云制止。

苏暮云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她想起了自己，曾经也是这般卑微，这般挣扎在生死边缘。后来，她有了力量，却发现自己成了别人的棋子，成了守护的工具。如今，这个少年，像极了当年的她，只是他更干净，更纯粹。

"起来。"苏暮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，"我既说了去，便不是商量。你的命，现在是我的。什么时候死，我说了算。现在，还没到时候。"

阿黍僵住了，抬起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
莫问叹了口气，弯腰将阿黍扶起来，低声道："傻孩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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